好酒易醉,好梦易醒。
鸡鸣天亮的时候,三个倒霉土著霍然醒来,没有天谴,没有雷劫,只有越来越多的麻烦。
门外已经有酒客聚拢,嚷嚷着要买酒,得打开门做生意了,忙碌的一天又开始了,慕三颓唐地拍了拍生下的板凳,抱怨:“这苦日子啥时候是个头?再煎熬下去我得疯了!”
“没事啊,把你让城头上一扔,你的疯病马上就痊愈了,生龙活虎眼泪吧啦的对着老天爷乞求,说你就想回到酒铺里做个小算盘,还不定能达成心愿呢。”
犀利刺人的话,从黑岬口中汩汩流出,噎得慕三把牢骚话全都咽了回去,悻悻起床洗漱,搬酒卖酒。
三小只没心没肺,挤在阁楼澜台上欣赏日出云霞,指指点点,外面的大风大浪,真就波及不到它们身上。
伏虎艳羡了片刻,贼溜溜返回家中,没有走平常走惯了的大道,专挑隐蔽的小巷子钻,绕到府邸的侧门,翻墙而进。
祖父已经察觉到他回来了,一个瞬移闪现在他身后,大掌搭在他脖颈上,面色平静地叮嘱他:“家中一切都好,爷爷我也很好,你怎么过来的就怎么回去,赖在仙草酒铺里,如今只剩下那里还安全。”
话一说完,伏耋老手上用力,把孙子扔出了院墙。
伏虎摔了个大马趴,眼泪都落下来了,怕爷爷追出来打,也怕木妖来找茬,忙不迭地爬起来溜回酒铺。
黑岬看他返回,冷笑一声:“大早上穷折腾什么?赶紧去帮着搬酒,咱们这儿不收吃闲饭的!”
伏虎打从呱呱落地,就没有这么吃瘪的时候,嘴里嘀咕着“虎落平阳”,手上麻利干活。
趁着四下无人,他跟慕三嘀咕:“万叶城虽然远在东疆,毕竟是百战之地,咱们这儿闹出这么大乱子,帝都那些大妖部就坐视不理?”
“大妖部当然会理,暂时顾不上罢了,妖帝年迈,垂垂待死,可能都已经死了,新妖帝没有争出头之前,哪儿顾得上咱们这荒野之地?万叶城是百战之地那是好听的说辞,其实就是一座炮灰城池,给六爻城大前哨用的,六爻才是真正的东疆雄城,万叶和罗浮一样,陷落坍塌是早晚的事。”
伏虎被噎得难受,反刺慕三被未婚妻甩了的糗事,“还有你那几个发小,死赖在酒铺不肯走,这两天怎么看不着了,轰走了?”
“那就是一群毒蛇,忘恩负义不讲道义,谁敢留他们在身边?被黑岬打到客栈去了,这会又站在屋脊上骂我呢。”
伏虎抬头,果然看见远处高耸的屋脊上蹲着几个小黑点,奚落慕三没有朋友缘,“发小都合起伙来坑你!”
“发小又如何,他们早就搬离万叶城了,亲戚之间不走动都会疏远,街坊邻居更不用说了,挤在一处的时候千好万好,分开就忘得干干净净,不说朱大这些混账,就说还留在万叶城的几个,春公子害我的时候,他们要么袖手旁观,要么为虎作伥,我早就该警醒。”
慕三悻悻说罢,反问伏虎:“你还有脸奚落我,你自己贵为耋老的嫡孙,在城中又有什么什么真朋友?忘了噬灵虫的事了?你那几个狐朋狗友接近你,奉承你,为的就是从你手中诓骗驯养噬灵虫的秘术,变着法子让你给他们顶缸,你墙角被人撬得摇摇欲坠,顶缸顶到祸及家人——”
伏虎被他刺得面色难看,抬脚就踹慕三,慕三岂肯示弱,两人从门内打闹到门外,酒坛都摔碎了两个。
干瘦少年唯恐天下不乱,跟出去拍手起哄,围观的酒客也跟着煽风,正起劲呢,东南西北四个方向同时迸射出金光,一闪而逝,很多人怀疑是自己眼花了,但在场这么多人,不可能同时眼花吧?
确定不是幻觉之后,酒客们急吼吼御剑升空,黑岬也飞出去查看情况,回来时告诉众人:“是好事,木妖帮忙加固了城墙。”
青石夯成的高大城墙,除了耋老团们用无数年加持出来的符阵,又多了一道白色藤蔓缠绕成的围墙,微微泛着金光。
“虽然是藤蔓,但很坚韧,用仙剑劈许多下都留不下半点痕迹,拼尽全力劈断了一根,很快就能恢复原状。”
伏虎和慕三对视一眼,说不清这是喜讯还是噩耗。
黑岬笃定这是“噩耗”,“这妖孽太狂妄自大了,闹出这么大的动静,很快就会引发围攻,我看它灵智颇高,但是豢养一头缚地灵,就隐忍两百万年,绝非冒失之辈,敢这么做多半有依仗——”
他皱眉顿住话茬,在场众人没有笨的,秒懂他的言外之意,但也想不出木妖的依仗究竟是什么,会不会危机城中百姓,危机到他们这座酒铺。
“肯定会危及的,城中寻常百姓还罢了,算是木妖豢养的人形牲口,轻易不会屠戮,咱们这座酒铺,酒铺中的箬衣剑和小酆都,都是木妖忌惮又势在必得的宝物。”黑岬扫了众人一眼,让大家立刻收拾妥当,随时准备逃离万叶城。
“木妖虽然狡猾凶横,凭他一个绝对扛不住羽界的敌人,单单一个六爻城,他就不是对手,我猜测他会遁走,带着整座城池遁走,藤墙铁壁只是第一步,如果有必要,他甚至会勾结邪妖。”
仙草酒铺陷入寂静,所有人都没再开口,专心琢磨这该怎么办。
日暮黄昏,酒铺生意兴隆,三三两两的酒客聚拢在一起,讨论“藤蔓围城”可能引发的后果。
秦紫胤不知何时离开了小酆都,坐在蜃楼屋脊上俯瞰全城,杜小草腾身靠近,嗅了嗅他满身的酒气,蹙眉:“怎么又喝酒了?”
“想起从前的事情。”
“……”
从前,七十二洲,两人之间有太多难以言说的爱恨,随便哪一桩提起来,都是尴尬。
秦紫胤忽然牵住她的手,“当年是我轻信了别人,我保证不会再有下一次了,如果有一天,我又犯了从前的坏毛病,你不用留情,先一剑杀了我。”
杜小草微微惊讶:“怎么想起来说这个?”
当年他能伤害到她,重点不是轻信,而是她道行受损,如果她没有因为击退雷隼伤了元气,他想伤害她也没机会,现在来了羽界,她背后有一整个云澜妖部做靠山,区区一个七十二洲来的杂鱼半妖,拿什么伤害她?
箬衣剑?
杜小草目光下移,盯着他腰间的箬衣剑,此物确实古怪。
秦紫胤叹气,举起仙剑横在眼前,“黑岬的猜测没错,最近几日城中必有大变故,这把仙剑不知道能不能帮得了我们。”
“我们只求离开,并不干涉木妖的任何行动,他不见得会跟我们死磕到底,大家各退一步——”
“希望如此,但我们不能把希望都寄托在木妖识时务上,需要破釜沉舟的时候,不能犹豫。”
两人正说着话,天边的夕阳忽然开始变了颜色,从云霞璀璨的橙红,渐渐泛白、泛蓝,七彩变幻。
杜小草大惊失色,拉着秦紫胤飞下屋脊,去到蜃楼寻找黑岬。
蜃楼陡然消失不见,原地只剩下慕三、干瘦少年和一众临时雇佣的伙计面面相觑。
黑岬厉声呼喝:“傻站着干嘛,伙计们马上回家,其它人紧跟在我身后,去往城头!”
伏虎第一个跟了上来,他祖父就在城头,恨不得长了翅膀飞过去,想要御剑的时候,被伏虎一把扯下来:“好蠢的东西!这个时候还敢御剑?用脚走啊!”
慕三也气笑了,奚落伏虎:“亏你还是耋老的孙子,云霞变色意味着什么,你不知道?!”
伏虎讪讪,他当然知道这意味着什么,云霞的颜色惯常都是橙红,太阳像个鸭蛋黄,忽然变得蓝幽幽,说明周围有巨大的空间裂隙出现,裂隙中迸射的濛光改变了云霞的色泽。
万叶城,正在与原本所在的位置脱离,要遁入虚空了。
对他这样的城中土著来说,只要城池还在,城池周围变成什么样子,不太重要,只要不是邪妖的地盘就好。
但是现在,他不确定万叶城会不会落到邪妖那边。
杜小草、黑岬和秦紫胤就更糟心了,他们只想脱离万叶城,必须脱离万叶城,不能被一头木妖掌控!
城头人影窜动,向来淡定自若的耋老们也慌了,见到黑岬过来,几个相熟的面孔全都涌了过来。
伏耋老领头,低声问他:“怎么样,那木妖到底要怎么样?”
“他已经暴露了真身,惹出了乱子,想要赶在诛妖的队伍抵达之前遁走。”
“他要走就走,不能裹挟我们这些人啊。”
“在他眼里,你们都是他豢养的牲口,主人搬家,辛苦养大的牲口怎么能弃了,必须一起带走。”
黑岬说得冷冽,指着白天刚冒出来藤蔓:“这妖物倾尽全力,只为遁走,不会容许任何人破坏,你们敢反抗就是死路一条,任凭摆布或许还有一线生机。”
“那你们呢?你们也肯被木妖摆布?!”
“我们自有手段,且我们人少,目标也小,木妖不见得会因为几个不确定的异乡人大动干戈,他当务之急是遁入虚空,蛰伏起来伺机而动。”
伏耋老愤懑,这些天他们日夜守在城头,闭门商议木妖可能的举动,都认为他会考虑“招安”,以万叶城为筹码,跟妖帝讨要好处,正大光明做城主。
黑岬笑话伏耋老“脑子被驴踢了”,“你活了这么把年纪,见过几个招安的妖孽有好下场?东疆战场危如累卵,罗浮城已经坍塌,万叶城成了最前沿的炮灰,这种时候他不跑路保命,被招安拴住手脚送死?!”
什么“正大光明”做城主,这座城池本就是木妖掌控的,他被招安后权柄非但没有变大,还处处遭受掣肘,乌泱泱的人要涌过来薅羊毛,一走了之,待价而沽,才是最好的出路。
伏耋老这些人,压根就没有发言表态的权利,牲口而已,会说话等同于牛羊哞哞咩咩。
伏耋老被揭破心思,羞臊难堪,看了一眼孙子伏虎,示意他紧跟着黑岬一行人,伺机离开万叶城。
前路凶险莫测,鸡蛋不能全部放在一个篮子里,家里人也要兵分两路,多一份活命的机会。
黑岬把秦紫胤喊道角落里,让他把箬衣剑拿出来,等到木妖裹挟城池离开时,趁他手忙脚乱,强行破开空间裂隙逃离。
“希望箬衣够锋利,能破开虚空,否则我们真就成了砧板上的鱼肉,任凭木妖摆布。”
箬衣两度发威,效果卓绝,但都是它主动展示神通,从未在秦紫胤这个主人的操控下行事,万一不听使唤,那就遭了。
凡事要做最坏的打算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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