从二十九晚上顾西江接到一封书信起到三十儿早晨，萧家就开始忙碌了起来。

“今儿你大兄就要回来。”顾西江对正在皱着眉头斟酌文字的萧秋雨道：

“你头一回见他，万万别把他当个老人，他心还没老，只不过随性了一些，不愿意绷着年青的脸……”

“嗯。”萧秋雨其实对自己这位大兄充满了好奇，毕竟不是何人都是“天下第四”，也不是谁都能做到六十多岁的天下第四。

要知道，在这世道里，寻常高手的寿命都有一百多岁，而萧乌淮和那起子站在世界之巅的人比起来，已经算是年青的了。

只是现如今正在赶稿，也顾不得关心萧乌淮到底如何如何。

“写的有些味道了，再斟酌一二用词就好，顺道把这首词儿给填出来，这段就缺了一段好词。”没事可做的顾西江就呆在旁边看着萧秋雨写。

“折戟沉江未消解，短歌已被风吹却1，空对着金樽明月，又忆起……”这一段是萧远山隐居了，已经濒临结尾。

萧秋雨纯粹是随手乱写，捡拾了一些前人牙慧。

“也就凑合看罢。”顾西江打了个哈欠：“你先出去吧，等你大兄回来了我就醒了，他要回来，瞒不过我的。”

顾西江口中的凑合看，就是街面上极好的说书素材了，能让他说“凑合看”的话本小说，大概也就是《三国演义》等经典故事，却不包括《大燕英雄传》那种第一主角就是个大种马的离谱书目……

萧秋雨始终脱不开保守的思想去，他一直认为英雄爱美人，但要爱的有个限度，不能说你见一个就爱一个罢。

偏偏《大燕英雄传》这类书目向来是坊间的常客，文笔倒是极好的，唯独主角实在是不讨喜。

倘若萧秋雨愿意的话，化名儿“金庸”“古龙”随便写几本出去，都是火遍天下的大作，只是他不愿意罢了。

刚吃过早饭，孙老六那张始终挂着憨厚笑容的脸又一次出现在了萧秋雨面前，提着两大包衣服，把那些东西放在地上之后搓着手憨厚道：

“顾先生让我给小将军和林小姐带衣服，我也不知你们中意甚么样的，干脆比着顾先生说的衣码，把能买到的都买了一遍。”

“我知道咱们府上有钱，可也不至于这般挥霍罢。”萧秋雨正躺在自己屋里睡觉，闻言头疼道：“我平日最是不喜换衣服了，你买这么多，我也穿不过来……我是一套就够了。”

孙老六承认错误的速度总是非常快：“我手笨，不知道该买什么样的，小将军若不喜欢，随手扔了也行。”

“买都买了……”萧秋雨叹了一口气：“你放地上吧，我回头看看。”

“好嘞。”孙老六刚要松手才发现自己已经把东西放在地上了，想了想之后，提起来又放了一遍，这才搓着手憨厚的走了。

看着他那塌缩的窝囊背影渐行渐远，萧秋雨又叹气：“这样的家伙是怎么突破大道的，真真是气死个人。”

如果孙老六有大道，那一定是装傻道，简直就是天下一等一的装傻好手。

又过了一会，顾西江醒了来他屋里坐着，其实理论上来说昨天晚上两人都没睡好。

某个爱哭的小团子因为林如海不接自己回家哭了好久好久，萧秋雨哄了好久好久，顾西江也就醒了好久好久。

然后她就到现在还没起来，真是个孩子。

“好久没见到刘管家了。”这个刘管家自然指的是刘梦泽，他平日里都在给萧远山侍疾，根本没空出来管事，而且他连字都不认得，管也管不明白，索性交给顾西江去做，这管家也就是挂个名。

顾西江揉着眉心随口回答：“他是有笼头的马，就只在大暖厅里面呆着做事，连垂花门都不出的，你自是少见他。”

“我其实特别好奇，我父亲患的是什么病，连先生你都没有法子。”

顾西江轻笑两声道：“我没有法子的事多了去了……若说的准些，将军不是患病，而是中毒，只是这毒我没见过，真的治不好。”

萧秋雨没有追问下去，他知道自己问了也是白问。

“你倒不必想这些事，等你大兄回来，有些事也该做做了断了，当然不是现在，这么一去一回，他至少三年不会出门儿了。”顾西江面露怅然之色，他又在犯愁：

“三年啊，三年可以做好多事，可以让你从武者修到武宗，修两次……”

“但是你还是好弱。”

萧秋雨抬头看天花板，觉得一阵阵无语。

顾西江忽然眯着眼睛看了一眼外边，哼了一声道：“好了，你大兄回来了，还有你两个侄儿，你去见见，摆摆二叔的谱也好。”

说着，他站起身来伸了个懒腰，一只手拿着折扇，一只手拉着萧秋雨走向外边。

“呦，萧听涛萧大少爷还知道回来呢，怎么不直接在沙俄找个洋婆娘扎根算了。”顾西江扇着折扇，虽然没有必要，可还是要扇，只为了那股雅士意味。

但是只要足够了解他的人就知道他哪里是甚么雅士，就是个永远睡不够觉的老咸鱼……

萧秋雨打量着萧乌淮。

约莫身长九尺，面容苍老却又显得精神焕发，目光平和却又炯炯有神，一袭青衫衬的他真有几分高人意味，除了身材看起来略微偏瘦，其他每一点都是很有猛将气息的。

身后交叉背着一杆亮银色长枪和一杆方天画戟，腰间别着一把紫金色的长剑和一把青黑色斩马刀，还挎着一个小号的箭壶，看着倒是精通十八般武艺的味道。

“英武不凡！”这是萧秋雨第一眼看过去的感觉。

“这是秋雨么。”英武不凡的萧乌淮并没有理会语气中带着挖苦的顾西江，看了萧秋雨几眼，微微点头道：

“武道也算入门了……萧瑟萧墨他们去外院放东西了，回头再让他们见你。”

“董教头呢？刘管家在何处？孙老六……都是要见见的，去沙俄跑了一趟，只觉得还是我华夏衣冠亲近，不像那边，打斗都得穿那么厚的重甲，烦煞个人。”

萧乌淮是个很随和很豪爽很接地气的人，一边谈着在沙俄的见闻，一边看向萧秋雨房间的方向。

“母亲的灵位在哪儿？祭拜一番，也就罢了。”萧乌淮笑道：“她老人家一百一十五岁归天，没甚么大道修为只是个武尊，已算是喜丧了。”

“遵十七夫人遗愿，未设灵位。”顾西江摇头道：“你若想祭拜，还是去墓前罢。”

“那就去墓前……听闻林海家的孩子也在咱家？”

“确实，只是我收了她做徒弟，传承我儒家的衣钵，你叫师妹还是侄女都不合适。”顾西江淡淡道：“从我这头论叫师妹罢。”

萧乌淮闻言愣了一下，想了想道，“也罢了。”

顾西江却没感觉到任何异常，他继续对萧乌淮道：“你既然回来了，去玄真老牛鼻子的观上走一遭罢，让他别纵容那起子黑了心肝的家伙折腾林海了。”

“自是要走一遭的，过了年就去。”萧乌淮笑了笑：“我回来也有为了此事的意思。”

“那就好了，你自去罢，我昨夜没睡安生，今儿得补回来。”顾西江长长地打了个哈欠：“明儿再说罢，我今儿得睡一天才行。”

萧乌淮卸下腰间的刀剑和箭壶交给刚刚赶来的孙老六，只留了背上长枪大戟，然后让孙老六带路去了后山。

萧府就靠在山脚下，但后山也是顾西江不让萧秋雨去的地方，说是山上有野兽……也不知道到底是个甚么章法。

过了片刻，萧乌淮从山上回来，又去了趟前院把萧瑟和萧墨叫来，两人都是一般的衣着打扮，长的也都差不太多，只不过萧瑟的神色略显老成、萧墨的神色太过跳脱罢了，不再赘述。